Visaja 编辑部CN 站点版本

秘鲁菜里藏着一段中国故事:chifa是怎么来的

秘鲁国菜lomo saltado——牛肉配薯条配米饭——用的明明是中式炒锅技法。这不是巧合,是19世纪广东移民留下的真实印记,而且规模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大。从这段移民史出发,看秘鲁美食如何从被忽视到被世界认真对待。

秘鲁安第斯山原生马铃薯品种,紫色、深红色、黄色、粉色,堆放在市场货筐里,配手写价签。

秘鲁安第斯山区已记录在案的原生马铃薯品种超过3000种,市场货摊就是秘鲁美食故事的起点。

curioso.photography / Adobe Stock

秘鲁国菜之一lomo saltado——牛肉配黄椒、洋葱大火快炒,配薯条和米饭——用的明明是中式炒锅(wok)技法。这不是偶然的融合创意,而是一段真实移民史的直接产物:19世纪中叶,大批广东苦力(契约劳工)被招募到秘鲁修铁路、开矿场,之后不少人留在利马定居,开餐馆谋生。这些餐馆在秘鲁被称为chifa(源自广东话「吃饭」的音译),他们把中式炒锅技法和秘鲁本地食材结合起来,两个世纪之后,chifa已经是秘鲁日常饮食的骨干部分,不是边缘小众菜系,而是像沙县小吃、兰州拉面之于中国城市街头那样的日常存在。

秘鲁本身还有一样更基础的贡献:马铃薯。世界上几乎所有薯类食物——薯片、薯条、意式马铃薯团子——追溯源头都是同一种作物,而这种作物是在今日秘鲁与玻利维亚境内的安第斯山区,在8000至10000年前被驯化的。欧洲要到16世纪才经西班牙人认识马铃薯,之前大部分欧洲人口以谷物为主食。马铃薯之后深刻改变了欧洲的农业、人口结构与饮食习惯。

一个贡献了世界基础农作物、同时又接纳过大批华人移民的国家,理应一早就以美食闻名——但整个20世纪,秘鲁都不是这样。直到某样东西发生了改变。

Chifa从何而来:一段被低估的移民史

1849年到1874年间,大约有10万名华工——绝大多数来自广东珠江三角洲一带——以「契约劳工」(在当时的英语文献里常被称为coolie)的身份被运往秘鲁,从事修建铁路、开采鸟粪矿(guano,当时秘鲁最重要的出口资源之一)与种植园劳作。条件极为艰苦,不少人从未能返回家乡。合同期满后,许多人选择留在秘鲁,尤其是利马,从摆摊卖吃食开始,逐渐开出正式餐馆。

「chifa」这个词本身就是移民史的活化石——它是广东话「食飯」(吃饭)的音译,最初只是华人餐馆招牌上的用语,后来变成整个菜系、整个类别餐馆的统称,连秘鲁本地人都这样叫。今天,秘鲁的华人后裔自称tusán——这个词同样来自汉语「土生」,意思是「本地出生」,是一种独立于「新移民」的、扎根几代人的身份认同。秘鲁是拉丁美洲华人后裔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,利马的唐人街(Barrio Chino,位于利马老城区的Capón街一带)是南美洲历史最悠久的华人聚居区之一,19世纪末已经初具规模。

今天走在利马街头,chifa餐馆的密度可能会让第一次到访的中国游客感到意外——从街角苍蝇馆子到高级餐厅,几乎每个社区都有。这不是猎奇菜系,而是秘鲁人从小吃到大的日常选项,其普及程度接近西式快餐在很多国家的地位。

马铃薯:这片土地上改变世界的作物

秘鲁安第斯山不是单一作物区。海拔落差极大——从太平洋沿岸的海平面,到山脉超过6000米的高度——在一段不算长的水平距离里,造就了极端丰富的生态多样性。克丘亚人有意识地培育这种多样性,针对不同微气候培育出适应的品种:有的耐寒适合高原种植,有的淀粉质高适合煮食,有的肉质紧实适合炖汤。今日秘鲁已记录在案的原生马铃薯品种超过3000种,利马国际马铃薯中心(Centro Internacional de la Papa)保存的种质资源库超过4500份样本。

这不只是农业趣闻,而是秘鲁饮食文化的根基。一种建立在这种生物多样性之上的菜系——马铃薯有成百上千种形态,加上藜麦、苋米、几十种玉米、几十种辣椒,还有亚马逊雨林独有的食材——原材料的深度是大多数饮食传统根本接触不到的。

最能体现这种多样性的一道菜叫causa limeña:冷马铃薯泥拌ají amarillo(秘鲁标志性黄辣椒)、青柠汁与橄榄油,中间夹牛油果、鸡肉或者海鲜。看起来简单,但每一样材料都真正来自秘鲁土地,这种风味是其他地方复制不出来的。

秘鲁菜俯拍全景:arroz con pato(鸭肉饭)、lomo saltado配薯条、烤鱼、ají amarillo酱汁、红洋葱沙拉、新鲜青柠。

秘鲁菜融合安第斯、西班牙、非洲、日本与中国多重影响,最终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——只属于秘鲁本身。

natrocfort / Adobe Stock

利马:一座城市如何变成美食之都

转折点有一个具体的名字:Gastón Acurio。2000年代初,这位在利马出生、在巴黎受训的厨师回到秘鲁,做了一个听起来简单、但在当时其实相当激进的决定——他决定认真做秘鲁菜。不是用秘鲁食材做法国菜,不是融合菜,而是把秘鲁本土料理,用欧洲高级餐饮向来独享的严谨、技术与野心去对待。

Astrid y Gastón——他在San Isidro的旗舰餐厅——成为了这场运动的锚点。Acurio在秘鲁国内与海外开了几十间餐厅,更重要的是他培养了一代理解这个使命的厨师:利马拥有的食材、烹饪历史与文化深度,完全有资格与世界任何一个美食之都并列。Virgilio Martínez把这个理念推得更远——他在Miraflores的餐厅Central,在World's 50 Best Restaurants榜单被评为全球排名第一的餐厅

利马的餐饮生态早已超越这些旗舰餐厅:Maido专攻Nikkei菜(19世纪日本移民催生的日秘融合菜)、Kjolle由Martínez的拍档Pía León主理、Mil是Martínez在库斯科附近Moray、聚焦高海拔食材的项目。而在这场高端餐饮复兴之外,chifa始终是一条平行的、更贴近日常生活的线索——lomo saltado的炒锅技法、酱油的使用,与粤菜的渊源清晰可考,不是抽象的文化联系,而是一段真实、有据可查、至今仍能在利马街头亲眼看到的移民史。

值得认识的几道秘鲁菜
  1. 1
    Lomo Saltado(秘式炒牛肉): 牛肉大火快炒,加番茄、黄椒、红洋葱、酱油与醋,配薯条和米饭。中式影响直接体现——这就是chifa料理,19世纪广东移民催生的秘中融合菜。炒锅技法来自中国;辣椒、马铃薯,以及把米饭薯条放同一盘的组合,完全是秘鲁本土做法。
  2. 2
    Arroz Chaufa(秘式炒饭): 秘鲁版扬州炒饭,用米饭、鸡蛋、葱花、酱油同炒,常加叉烧、鸡肉或虾仁。这道菜已经完全脱离chifa餐馆的边界——秘鲁全国的家常菜谱里都有它的位置,很多秘鲁人从小吃到大,未必知道背后的中国渊源。
  3. 3
    Sopa Wantán(云吞汤): 云吞汤在chifa餐馆几乎是标配前菜或者搭配主食的汤品,馄饨馅料与汤底做法都直接沿用广东传统,只是分量和配菜会按秘鲁本地口味调整,常见加入青菜与叉烧片。
  4. 4
    Ceviche(酸橘汁腌鱼): 生鱼用青柠汁腌制,拌红洋葱丝、ají amarillo与香菜,冷食,配choclo(秘鲁大粒玉米)和番薯。腌汁leche de tigre(虎奶)是风味核心——酸、辣,喝起来有种奇特的提神感。秘鲁国菜之一。
  5. 5
    Ají de Gallina(秘式黄椒鸡): 撕碎鸡肉浸在ají amarillo、面包、核桃与芝士做成的酱汁里,淋在水煮马铃薯上,配水煮蛋。这道菜最清楚地体现了秘鲁菜的西班牙殖民层——技法是中世纪欧洲炖菜做法,辣椒是安第斯本土,结果是完全属于秘鲁自己的一道菜。
  6. 6
    Causa Limeña(秘式马铃薯冻): 冷马铃薯泥用ají amarillo与青柠调味做成千层,夹牛油果、金枪鱼、鸡肉或者蟹肉,做前菜或者清淡主菜。马铃薯的冷与馅料的温差是刻意设计。没有正确品种的马铃薯,这道菜根本做不出来。
  7. 7
    Anticuchos(烤牛心串): 牛心串起,用醋、孜然与ají panca(秘鲁深色烟熏辣椒)腌制后炭火烧烤。起源是利马街边的炭烤街头小食。非洲影响在这里体现得最直接——炭火烧烤内脏的技法源自殖民地时期的非洲影响,如今已经是全国性的小食。
  8. 8
    Tiradito(秘式生鱼片): 生鱼薄切,淋leche de tigre,类似ceviche但不加洋葱,明显可见日式刺身切法的影响——Nikkei菜的代表。Ceviche粗犷酸辣,tiradito就更精致细腻。
  9. 9
    Pisco Sour(秘鲁国民鸡尾酒): Pisco(伊卡地区蒸馏的葡萄白兰地)、鲜青柠汁、蛋清、糖浆与安格斯图拉苦精。秘鲁国饮,泡沫丰富、酸度高、后劲足。泡沫来自用力摇打蛋清,苦精最后滴在表面收尾。

一个国家,三大地理区的食材

大部分国菜只依赖一两个生态区的食材,但秘鲁菜同时汲取三个完全不同的生态区——彼此几乎没有重叠食材。

海岸(costa)给了秘鲁大海——太平洋鱼类与海鲜种类多到惊人,寒冷的洪堡洋流造就世界上生产力最高的海洋生态系统之一。Ceviche、tiradito、arroz con mariscos都是海岸传统,与经利马港口而来的中国、日本移民史紧密相连——事实上,早期华工正是经这些港口登陆秘鲁的。

高原(sierra)——安第斯山地——给了秘鲁马铃薯、藜麦、玉米、辣椒、豚鼠(cuy)与羊驼。这里是印加厨房,秘鲁饮食文化最古老的一层,在欧洲人到达之前几千年,高原冷冻干燥与发酵技术已经在这里实践。

亚马逊雨林(selva)给了秘鲁西方饮食认知几乎从未接触过的食材:cocona(酸味似番茄的雨林果实)、camu-camu(全世界维生素C含量最高的水果)、juane(用叶子包裹蒸熟的鸡肉糯米卷)。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国菜,在这么小的国土面积里浓缩了这么大范围的生态多样性。厨师们来得迟——但这个天然的食材宝库一直都在。

秘鲁美食的热潮是真实的。但它真实的方式,和所有真正的好东西一样——不是因为有人发明了什么新东西,而是终于有人认真看到本来就存在的东西,并且理解了它的价值。而chifa这条线索提醒我们,这个「本来就存在的东西」里,也有一段属于中国的故事。

如果有机会在利马吃饭,经典路线离不开Miraflores与Barranco两区,高端餐厅确实达到世界级水准。但最真实的秘鲁味道,一半在市场和只做午餐、下午三点就收摊的cevichería里,另一半在利马老城区Capón街一带的唐人街chifa馆子里——那里的招牌菜同样是lomo saltado、arroz chaufa和wantán汤,只是做法更接近最初那批广东移民的手艺。Surquillo市场一碗ceviche,价钱比大城市一杯咖啡还便宜,但味道好过大部分随处能买到的东西。

从19世纪广东移民到今日的chifa,这段历史提醒我们:一些感觉上最属于「秘鲁本土文化」的东西,源头往往比想象中更近、更具体——是一段真实的人的故事写出来的,而这段故事的另一头,就连着中国。想先了解秘鲁这个目的地本身——签证要求、地区、城市——可以看秘鲁概览